陈思
教育部长周济先生被免职了。消息出来后,居然全国一片叫好。这对周先生来说,未免打击太大。也许他认为,自己在任的六年里面,还是贡献非常巨大的,只是老百姓们不理解政府层面的努力而已。我这么说是基于和周济部长的一次会谈的印象,那次关于中印教育的交流。
2003年底,大概是11月份的时候,我们在印度的学生代表被中国驻印度大使馆教育处叫过去,和到访的教育部长周济见个面。周部长刚刚到达新德里,在按安排对印度的教育机构进行正式的访问之前,想听听我们这些在印度读书的中国学生对印度教育的感受和评价。
大使馆教育处的孙老师先是大致地给周部长介绍我们的情况,然后大家都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。在印度读书的中国学生主要分布在几个主要的大城市,如新德里,孟买,班加罗尔,金奈等,其中在首都新德里的德里大学和尼赫鲁大学的中国学生居多。有自费,也有公派的,学生,也有教授学者,甚至还有来自各艺术团体的访问专家等。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,就是印度的高等教育和中国的非常不一样,教材是英文的,和西方的同步性强;内容丰富,思想多元开放,课堂气氛活跃,互动性非常强,老师学生的素质都不错等等。
说到中国和印度的教育水平哪个更好,我当时的意见是:在同级别的大学,譬如综合性大学里面最好的德里大学和北京大学,我认为印度BA(本科)阶段的学生要比中国的硕士毕业生的综合素质强很多。周部长一听,感到非常吃惊,说,不会吧,我们中国的本科教育在世界范围内都是非常好的,这个连欧美国家都承认的,怎么会比印度差那么多?当时在印度尼赫鲁大学做访问学者的兰州大学的毛世昌教授就说,他在国内带研究生很多年了,中国的研究生综合素质确实是非常让人失望,反而感觉这里的大学生知识面和综合能力更好些。“中国的研究生,毕竟是大学毕业的,有的还是名牌大学,可是对相关学科的很多常识是一问三不知,思考力很弱,思考角度单一。但是印度的学生,就是本科阶段的,你和他们聊天也能发现他们的独立思考和独特观点,有意思得很。”毛教授这么总结说。
一阵尴尬之后,周部长马上就问这是什么原因。我总结了几个观点:
第一、印度的传统文化非常悠久,至今对印度人的生活还产生极为重要的影响。印度具有多种宗教,而宗教本身就是系统的生命观宇宙观人际观等等,所以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能够更早地有更多的对生命的思考;又因为多宗教共存,所以又能够理解多元的文化、生活和价值观。
第二、印度的媒体完全开放,学生们从小接触来自全世界的的媒体,和关于所有事件基于各个立场的解读,甚至是辩论,视野开阔,思维活跃,思想多元。
第三、中印的课堂文化差别巨大。中国的学校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老师满堂灌水学生乖乖听讲,是知识的单行道;印度则教师学生平等互动,学生在老师授课时可以随时发问甚至反驳老师的观点,而老师必须回应,所以是知识的双行道,很多课程都在互动讨论中完成。印度的课堂模式对学生的思考非常有帮助,所以学生思维的广度和深度都得到极好的锻炼。
我在来印度之前,就看过有学者对留学欧美的中印学生做过比较,普遍认为印度学生比中国学生要强很多,不仅考试考得好,而且非常积极地发起和参与讨论。他们非常会提基于独立思考和批判精神的问题。另外印度裔学生进行独立研究的能力,也普遍高于华裔学生。所以基于这些原因,在国际社会,印度裔的成功人士,远远比华裔人士多。
说完这些以后,我开始提一些简单的个人建议:一是应该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中,特别是在基础教育领域加强传统文化的元素,这是一个民族数千年的智慧的延续,至少对我们从小获得更多的思考维度有好处,实施起来也不需要花费教育部的钱,只要下个文件说建议各地区要重视传统文化价值,给学生提供不需要考试的传统文化读本即可。二是加快中国的教材和世界学科发展的同步;三是改变中国的课堂文化,提倡老师和学生的平等和互动等。 还有其他的几条现在想不起来了,反正我当时还比较热情,事先为这次座谈专门写了一篇关于中印教育比较的文章。当然,关于媒体开放,思想多元的建议和周部长没有太大的关系,就不提了。
周部长听了,笑了笑,说了一句很雷人的话:“我们都受过教育,就都认为可以对教育发表意见。” 说完这句话,就开始谈中国自49年以来在普及基础教育、扫除文盲的努力和成绩,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认可,世界范围内的称赞等等的长篇大论,说了很长时间。因为篇幅太长数据太多,我当时也没有好好专心,所以不能很准确的引用他当时的回应,不过我在网上搜索到他从印度回来之后的一个采访,看起来倒是比较熟悉:
“关于质量问题,我们都应该树立科学的质量观,随着时代的发展,对于高等教育的质量认识也应该与时俱进。比如说,现在高等教育的数量发展很快,毛入学率已经达到17%,这和当年1%和2%的精英高等教育应该说是有很大区别的。现在是17%,下一步要达到20%的大众化的高等教育的质量评价体系。再比如说,现在经济建设发展很快,高等教育必须要适应经济建设发展的需要,在评估体系中明确提出来,逐步建立与人才资格认证和职业准入制度挂钩的专业评估制度,特别是高等职业教育,明确提出来要以此为导向进行质量的考核。政府的最大任务是实施科教兴国战略。中央和各级政府跟教育部都增加了教育投入。上届政府在加大教育投入方面做了很大的努力,当时采用了一个政策,叫做增加一个百分点。就是各级政府在年初做财政预算的时候,同级财政在各行各业的投入方面,教育的投入在整个财政投入中增加一个百分点,中央带头这么做的,各级政府也跟着这样做了。经过这样的努力,教育经费占整个GDP的比例在五年当中,已经从原来的2.45%增加到3.41%,也就是在五年时间里增加了0.9个百分点,这是很了不起的。而且大家也注意到,这几年我们国内的GDP增长速度很快,在上一轮教育行动振兴计划当中,我们的教育经费、教育投入在全国范围内是增加得比较多的……”
当我们已然忘了这个话题和印度教育有任何相关的时候,周部长才开始讲到,印度在IT的行业教育方面,特别是职业教育方面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云云。然后就没了。也不知道他是听不懂还是作为官员不便表态,反正他就再没有对我们的意见和建议做过任何回应了。“毕竟只是个官僚”,我的心里真是拔凉拔凉的。对于中国的教育,这位部长真是充满了骄傲,基于过去几十年的扫盲运动和基础教育普及的数据,就敢于面对世界上任何关于现代教育的质疑和问难,真是底气太足了点。既然不认为中国的教育有什么问题,那么也就不会觉得有什么改变的必要了吧。
我还是心有不甘,还想说几句。但是周部长明显中气充沛,表达欲也强,主持也控制得比较紧凑,所以周部长说完了以后,也就没有人有机会再说什么。
部长和其他官员离开时,我赶紧到了洗手间。刚要出来,突然进来了几个人,仔细一看,正是周部长和他的两个助手。打了个招呼之后,我在洗手的当儿就说:“周部长啊,其实我也挺关注中国的教育和文化的,以前甚至还想过以后要当教育部长呢。”周部长笑着回答说,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当教育部长,我上学的时候就是专心学习,从来不想这些事情。当他洗手的时候,我从包里拿出之前写好的中印教育比较和建议文章,说:“周部长,这是我写的一份关于中国和印度教育的比较,还有刚才说的对中国教育的一些意见,请周部长有空看看。国内的教育我们都觉得有很多问题,我所接触过的几乎所有学者教授都不那么乐观啊。” 周部长刚才还自豪地笑着的脸,就变得不自然,甚至有点不快,指了一下助手说,你给他吧。然后就再不理会我,径直走向大门。
这几年想起那次座谈,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一句:“我们都受过教育,就都认为可以对教育发表意见。” 显然周部长认为对教育的意见是有级别的,不是个个都有资格发表,或者值得他去认真对待的。那么,周部长每天接触到的最有级别的意见表达者,大概就是国内的相关部门,外国教育官员,联合国的数据等等。现在想来,对于扫盲数据的满足和国际认可的虚荣,也许就是导致周部长在任六年固步自封,毫无建树,被免职后举国欢呼的原因之一吧。
|